父亲不再送灯给我葡京集团,写这些文字的是一群西藏扎西宗乡的孩子

巴乌斯托夫斯基是一位很有特色的作家,他的作品往往传递出淡淡的忧愁、尊贵的优雅、难能可贵的真情……笔者曾经撰文向读者推荐过他的短篇小说《雨濛濛的黎明》。

今天是三奶奶的头七。她生前最喜欢看的一出京戏是《四郎探母》,而我也刚好将洛阳的旧宅子赎了回来,便安排着请当下最有名的京戏旦角名家雪艳琴来为三奶奶唱一台戏。戏台便设在旧宅子里。
  看着那雪艳琴在台上的身法唱腔,恍惚间想起一段往事来。那已然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十二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加上祖父因一些家事也已卧病久矣。父亲便请当时洛阳很有名的戏班来园子里唱戏走花场,说是热闹一下,图个喜庆,冲冲家里的晦气。可偏偏疏忽了老爷子不太爱看戏,又不喜欢戏子,所以只是草草了事,真真只图了个热闹。好在没几个月,老爷子的病便有了好转,人也硬朗起来,我也活蹦乱跳了,此事才没有追究,就此过去了。而我就是那时认识雪姨的。
  她虽然只有十七八岁,但除了戏班子的人叫她姑娘,与她要好的几个人喊她一声姐姐,其他的人都管她叫雪姨。她登台有六年了,雪梨花只是她的艺名,没有人知道她家出哪里,姓什么叫什么,只知道她唱旦角唱的极好。一出《贵妃醉酒》,一出《霸王别姬》唱倒了无数少年的心。当中自然不乏纨绔之辈,而我小叔就在其中。
  我问小叔为什么喜欢雪姨,是因为他唱戏唱得好么,小叔摇摇头,说:“英雄每多屠狗辈,侠女自古出红尘。”我也听不懂他说些什么,只是觉得我小叔郎才,雪姨美貌,他们是一对璧人天成,所以也很是喜欢雪姨。
  小叔林国平是三奶奶所生,是老爷子的孩子们中最小也最机灵的。再加上老爷子对三奶奶也敬爱有加,所以全园子都宠他宠得厉害。因为年龄的缘故,我和小叔走得很近。他对我很好,会些小玩意,点子又多,还总偷偷逃出学堂去街上买糖人哄我玩。所以我天天缠着他,自然也不是白白陪我玩,他每次犯了什么错,逃得了老爷子的惩罚,总逃不过三奶奶的打骂,这时我就派上大用场了。小叔每每跪在三奶奶面前说,母亲将我打死,日后就没有人陪青远玩了。听他这样说,我便嚎啕大哭,求着三奶奶不要再打小叔了,三奶奶也只好作罢。小叔虽聪明,却不学无术,认得几个字却背不出几句书来。父亲常说,他肚子里的墨水还没有我的多。可这几日,他却翻起诗书来,背背写写的,都不陪我玩了。后来他次告诉我,他喜欢雪姨,还要写情诗呢,我嘲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追着我满院子打。不过我也很希望小叔能将雪姨娶回来,便揽下了这送信的差事。
  那日,小叔又撵我去给雪姨送信,我瞥见他包里的东西,是三奶奶最爱的玉手镯子。我说,你不怕三奶奶知道了打你啊,他说到时候,自有青远来为我求情啊。我看着小叔脸上的笑容,便不再说什么。只是告诉他我一定不会告诉三奶奶。
  回到家中已是黄昏,我跑去三奶奶院里逗她的鹦鹉。三奶奶人很善良,每次我去她都会把我抱在怀里给我剥葡萄吃。
  “三奶奶,你见过雪梨花么?她唱《霸王别姬》唱得可好了呢。”
  “怎么,青远才八岁就爱听京戏了?还是你小叔整日与你一起,把你也教坏了。”
  “三奶奶你不知道,那雪梨花长得可好看了,就跟那戏里的贵妃走出来一样。怎的老爷子就不喜欢,我小叔可是喜欢得很呢。”
  三奶奶听我这样说,急忙喝住了我,“可千万别这样说,小心你祖父听到了,打发你去后院喂猪。”
  我嘟着嘴,本想求三奶奶为小叔差人说媒去,却不敢开口了。我可算是知道小叔为什么不自己送信了,还不让我告诉雪姨送信人的身份姓名。怕是让老爷子知道了,断了他俩的来往吧。
  再后来,我就被送进了学堂。说是以后能为国家建设出些力,我嗤笑,二叔三叔尚且坐在家中,大哥也只是经商糊口,怎得这护国的大担就轮到了我。因为是老爷子的意思,父亲只好将我送进了学堂。我进了学堂后,小叔就极少回家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没人替他送信的缘故。
  那日,我以母亲生病为由跑回了家中,替小叔送信去。刚进梨香苑便瞅见木东城跑了出来。他的父亲木老爷子是学堂的教书先生,城里城外都十分尊敬他。可他儿子却没有继承他的一点优点,贼头贼脑的,不招人喜欢。看他今日穿的甚是体面,像是来梨香苑有什么正事,我便上前拦住他的去路,
  “喂,你不在你家里好好读书,跑来梨香苑做什么。”
  他见是我,便装出一副人样来,“我当是谁,原来是林大小姐啊。怎么,就许你替你小叔送信,就不许我来了么,这梨香苑又不是你家开的。”
  “哼,我是怕你没钱听戏,叫人打断了腿给扔出来,再给你那教书的爹丢了脸面。”
  “打断了腿也是乐意的。你那阁中的雪姐姐可是美得很啊。”
  我揪住他的耳朵,“木东城,你最好闭上你的狗眼睛,别打我雪姨的主意,不然,我定将我小叔喂的大狼狗牵到你被窝去!”
  木东城一把推开了我,“瞧你那厉害样,你也只能欺负我罢了。就你小叔那人五人六的样子,也会写诗,还送给雪梨花,也不瞅瞅自个都二十多了,不害臊。”
  我争不过他,只好跑去找雪姨。可这次雪姨却没有再收下我的书信了。我追问她原因,她只是说,以后都不要来了。我很是沮丧。
  
  回到家中,我并没有将雪姨的事告诉小叔,装作没事的样子。心里却对雪姨生出了厌恶,我小叔那样喜欢你,你怎得说不联系就不联系,这般无情,亏得老爷子不喜欢。
  像往常一样,我依旧上学堂,依旧帮小叔送信。只是以往信是送到梨香苑,现在是送到河边罢了。一来二往,小叔怎会没有察觉,在我打算将第五封信投向河中时,小叔喊住了我,“青远。”
  我回首,心里委屈,又怕小叔骂我,只好低头不语。
  “没事,回家吧。走,你三奶奶做了你爱吃的鹅蛋。”
  看小叔没有责怪我的意思,我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自打那日起,小叔便再也没有叫我去送信了,也不再去梨香苑听戏,也不读诗书了,又回到雪姨没有来之前的样子,甚至更甚从前,整日整日地喝酒闹事,也不再陪我玩了。老爷子知道一些事情后,气得不轻,不但罚我将家规族谱抄写了十遍,还罚小叔在祠堂跪了一天一夜。人都跪傻了,可惩罚归惩罚,小叔依旧没有收敛。老爷子生气,三奶奶也生气,父亲也跟着气,气小叔不争气,气他喜欢戏子,也气他带坏了我。只有我知道,小叔心里的难过,可我那时还小不懂儿女情长,只知道是因为雪姨小叔才会这样的,时间久了,便更加不喜欢雪姨了。
  出事,是一个月后了。
  我有几日没有去学堂,那日见木老爷子来园里找我家老爷子,眉头紧皱,胡子都要被他自己薅掉了。我心里就慌了,木老爷子只有在着急上火的时侯才会不停地摸他的山羊胡。我好几日没有去学堂,他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我偷偷躲在阁间,听他和我家老爷子说些什么。听了好一会,也没有听出我的名字,这才放下心来,跑开了。
  次日,母亲早早地就将我叫醒了,说是要去学堂,我父亲也去。我只好不乐意地跟着去了。
  学堂很多军官,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多的军官。他们将学堂围的水泄不通。学堂的每个人都和自己的父母在一起收拾自己的东西,我拉拉母亲,
  “母亲,这是怎么了?”
  母亲没有回答我,和父亲说了几句话就将我拉到了一旁收拾起东西来。我想去跟木老爷子道个别,顺便告诉他我前几日没有来学堂的原因。才走至后堂,便听得木老爷子的咳嗽声不断,又听得木东城在里面,我便没有了道别的念头,悻悻地离开了。之后便再也没有去学堂。
  后来才听说学堂被军统方面的人收买了,说是要拆了改成公家的酒楼什么的。可学堂是木家几代的房产,木老爷子怎会舍得,便求我家老爷子将他的学堂赎回来。老爷子人本就顽固,更是不想得罪军统方面的人,便没有答应。之后,木老爷子就一病不起,最后竟是活活气死了。知道这些后,我有些后悔当时没有去给他告别了。
  一日,我上街给三奶奶的鹦鹉买食儿吃,在梨香苑附近看到了木东城,瞧他鬼鬼祟祟的,我便跟了上去。见他和一位军官在一起,我认得那位军官,是那日在学堂里面为首的那位军官。听得那位军官说事成之后提携你做个小官怎么样的。我撇撇嘴,心想,不要脸的东西,卖了你家祖祖辈辈的学堂就为换个小官。再之后,我整个人都呆了,木东城带着那位军官进了雪姨的院子,好一会才出来,我上前听的仔细,木东城说,三日后一定将头牌戏子送到您的府上。头牌戏子,不就是雪姨么?!木东城卖了自家的学堂不算,还想用雪姨哄军统的人开心,然后自己荣华富贵。我就说木东城不是好东西,可怜了雪姨还对他死心塌地的。
  找到小叔时,他还在醉酒。我将事情告诉他,他竟一下惊醒,把我送回家中便匆匆离开了。
  几日后,老爷子亲自去将小叔从军统局赎了回来。为此,林家消耗了近一半的家产,元气大伤。小叔也病了好久,身体有好转后才发现腿早已被打瘸了,还被老爷子禁足一年。我担心小叔,在他大好后,偷偷爬窗户进去看过他几次,才得知,这一切不过是一个骗局,一个木东城精心策划的骗局。
  他父亲因为学堂的事卧病在床,林家本是能够赎回学堂的,却选择了袖手旁观,导致最后木老爷子的死。所以,木东城对林家一直怀恨在心,于是便设计了这个局。其实那天,木东城是故意让我跟过去的,他料定了我一定会将偷听到的消息告诉小叔,也料定了小叔一定不会不管雪姨。就这样,小叔计划好大闹将军府,趁乱将人救了出来,却发现所救的人并不是雪姨,而是雪姨的小师弟。雪姨此时还好好地呆在梨香苑,根本没有去将军府唱戏,而他们一直以来邀请的就是这位小师弟。他长得俊秀,所以将军非要听他唱青衣旦角,也就是男扮女装。可这个小师弟又有些倔脾气,不愿随木东城去讨好军统的人,木东城只好带着军统的军官去找雪姨,想要雪姨劝一劝这位小师弟,这才有了那天,我看到的场景。
  再后来,木东城遂愿做了军官。也是,他助那大将军得到我林家一半的财产,定是有赏的。好事成双,他还迎娶了雪姨。迎亲队伍从林家门前走过,华丽的场面映衬得林家更加落寞。小叔知道此事后,竟偷偷逃出家去,参了兵,只给三奶奶留了一封书信。老爷子再一次一病不起,之后的林家也毫无起色。
  几年后,老爷子去世,小叔没有回来。父亲坐上了家主之位,木东城也带着雪姨离开了洛阳,林家才渐渐有所好转。雪姨走的那天,我问她为什么不喜欢小叔,还害得我林家变成这个样子,她没有回答我,任我挥着拳头打在她身上。她给我看小叔送她的镯子,她看镯子的眼神温柔,满足。她说,“这就是承诺。”
  我更加不解了,你这么看重小叔送你的镯子,为什么还要害得他离家参军。
  
  时光过的平静而充实,一晃眼,七八年过去了。我长大了,开始学着打理家中大小事务。林家虽不如老爷子在时那般辉煌,但父亲也还没有辜负林家所有人的期望。可小叔,却从未回来过。
  
  多年以后,我着实没有想到还能再见到故人。
  雪姨被架在洛阳城楼上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当年唱贵妃醉酒中的杨贵妃那般美丽华贵,倒像是霸王别姬里的虞姬一般坚决。看着城墙上通告,我竟也渐渐坚决起来。
  我偷偷寻来小叔三月前送回家的信,并按照信上的地址寻了去。见到小叔时,我们都呆了。他不再如我记忆中那般清秀,俊俏,多了几分从容与沧桑。唯一不变的是他的眼眸,清澈如旧。
  “小叔,你可知雪姨,她……”
  “我知道。这是木东城使的伎俩。”
  “这么多年,你对雪姨,是否依旧。你们还有来往么?”
  “你放心,我会救她的。只是,青远,此事你不能插手。切记,日后也不要再来找我。太危险了。”
  “可是小叔,三奶奶她很想你啊,我们也很想你呢。”
  小叔摸摸我的头,笑容善良得像极了三奶奶,“青远,多年不见,你长大了,长高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时间,我竟觉得小叔在与我道别,诀别的那种道别,然后我的眼泪便簌簌地往下落。小叔依旧笑着,“青远啊,长大了就不能动不动就哭鼻子了。你要学会保护自己,保护家人。”
  我点点头。离开了。
  不久后,小叔找到了我,他要我将父亲的印戳偷出来,我不解,但还是照做了。我问他当年为什么没有继续追求雪姨,可是知道了什么事情。他答非所问,只是说他们一直有联系。虽然很少。我又问他可知道雪姨为什么如此死心塌地的跟着木东城,他依旧答非所问,“再早一点,春草未芽。再晚一点,错过谷花。”
  我不懂他说什么,只是知道,何止谷花,他连同雪花也一样错过了。
  
  小叔参军后曾被一位地下党救过一次性命,而后他就一直以医生的身份留在军统之中做卧底。本该无事,却巧又不巧地碰到了木东城被射伤左腿。因为曾经有过交手,木东城一眼便认出了小叔的卧底身份,却又因无凭无据而无法举报,才将此事按了下来。此番又在洛阳相会,他怕是识破了雪姨与小叔一直有着书信来往,暗地里做着小叔的卧底,监视着他,所以才会以雪姨做要挟,逼迫小叔现身。

父亲在世时,每逢过年我就会得到一盏灯。那灯是不寻常的。从门外的雪地上捡回一个罐头瓶,然后将一瓢滚热的开水倒进瓶里,“啪”的一声,瓶底均匀地落下来,灯罩便诞生了。赶紧用废棉花将灯罩擦得亮亮的,亮到能看清瓶中央飞旋的灰尘为止。灯的底座是圆形的,木制,有花纹,面积比灯罩要大上一圈,沿边缘对称地钻两个眼,将铁丝从一只眼穿过去,然后沿着底座的直径爬行,再扎入另一个眼中,铁丝在手的牵引下像眼镜蛇一样摇摆着身子朝上伸展,两个端头一旦汇合扭结在一起,灯座便大功告成了。那时候从底座中心再钉透一根钉子,把半截红烛固定在钉子上。待到夜幕降临时,轻轻捧起灯罩,“嚓”地点燃蜡烛,敛声屏气地落下灯罩,你提着这盏灯就觉得无限风光了。父亲给我做这盏灯总要花上很多工夫。就说做灯罩,他总要捡回五六个瓶子才能做成一个。不是把瓶子全炸碎了,就是瓶子安然无恙地保持原状,再不就是炸成功了,一看却是一只猪肉罐头瓶子,怎么擦都浑浊,只好弃了。尽管如此,除夕夜父亲总能让我提上一盏称心如意的灯。没有月亮的除夕里,这盏灯就是月亮了。我怀揣着一盒火柴提着灯走东家串西家,每到一家都将灯吹灭,听人家夸几句这灯看着有多好,然后再心满意足地擦根火柴点燃灯去另一家。每每转回到家里时,蜡烛烧得只剩下一汪油了。那时父亲会笑吟吟地问:“把那些光全折腾没了吧?”“全给丢在路上了。”我说,“剩下最亮的光赶紧提回家来了。”“还真顾家啊。”父亲打趣着我去看那盏灯。那汪蜡烛油上斜着一束蓬勃芬芳的光,的确是亮丽之极。将死的光芒总是灿烂夺目的。过年要让家里里外外都是光明。所以不仅我手中有灯,院子里也是有灯的。院子中的灯有高有低。高高在上的灯是红灯,它被挂在灯笼杆的顶端,灯笼穗长长的,风一吹,刷刷响。低处的灯是冰灯,冰灯放在窗台上,放在大门口的木墩上,冰灯能照亮它周围的一些景色,所以除夕夜藏猫猫要离冰灯远远的。无论是高出屋脊的红灯还是安闲地坐在低处的冰灯,都让人觉得温暖。但不管它们多么动人,也不如父亲送给我的灯美丽。因为有了年,就觉得日子是有盼头的。而因为有了父亲,年也就显得有声有色;而如果又有了父亲送我的灯,年则妖娆迷人了。年一过去后,新衣服就脱下来了,灯也收了,院子里黑漆漆的,那时候我就会望着窗外的雪花发怔,心想:原来一年之中只有几天好日子啊。人为了那几天充满光明的好日子,就要整整辛苦一年。唉。我一年年地长大了,父亲不再送灯给我,我已经不是那个提着灯串来串去的小孩子了。我开始在灯下想心事。但每逢除夕,院子里照例要在高处挂起红灯,在低处摆上冰灯。然而父亲没能走到老年就去世了。父亲去世的当年我们没有点灯。别人家的院子灯火辉煌,我们家却黑漆漆的。我坐在暗处想:点灯的时候父亲还不回来,看来他是迷了路了。我多想提着父亲送我的灯到路上接他回来啊。爸爸,回家的路这么难找啊?从此之后虽然照例要过年,但是我再也没有接受灯的那和福气了。一进腊月,家里就忙年了。姐姐会来信叙说年忙到什么地步了,比如说被子拆洗完了,年干粮也蒸完了,各种吃食采买得差不多了,然后催我早点回家过节。所以,不管我身在西安、北京还是哈尔滨,总是千里迢迢地冒着严寒朝家奔,当然今年也不例外。腊月廿六我赶回家中,母亲知道这个日子我会回去的。因为腊月廿七我们姐弟要请父亲回家过年。我们就去看父亲了。给他献过烟和酒,又烧了些钱,已经成家立业的弟弟就叩头对父亲说:“爸爸我有自己的家了,今年过年去儿子家吧,我家住在——”弟弟把他家的住址门牌号重复了几遍,怕他记不住。我又补充说:“离综合商场很近。”父亲生前喜欢到综合商场买皮蛋来下酒,那地方想必他是不会忘的。父亲的房子上落着雪,周围都是雪,还有树,有时从树林深处传来鸟鸣。太阳极端明亮。我们一边召唤着父亲回家过年一边离开墓地。因为母亲住在姐姐家,所以我们都到姐姐家来了。我们都喜欢姐姐家的孩子小虎,他刚过周岁,已经会走路了,非常漂亮。一进门母亲就抱着小虎从里屋出来了。我点着小虎的脑门说:“把你姥爷领回来过年了。”小虎乐了,他一乐大家也乐了。当夜小虎哭个不休。该到睡觉的时辰了,他就是不睡。母亲关了灯,千般万般地哄,他却仍然嘹亮地哭着。直到天亮时,他才稍稍老实起来。姐夫说:“可能咱爸跟到这儿来了,夜里稀罕小虎了。”说得跟真事似的,我们都信了。父亲没有看过他的外孙,而他生前又是极端喜欢孩子的。我们从墓地回来,纷纷到了姐姐家,他怎么会路过女儿的家门而不入呢?而他一进门就看见了小虎,当然更舍不得离开了。母亲决定把父亲送到弟弟家去。早饭后,母亲穿戴好后推起自行车,对父亲说:“孩子也稀罕过了,跟我到儿子家去过年吧。”母亲哄孩子一般地说:“慢慢跟着走,街上热闹,可别东看西看的,把你丢了,我可就不管了。”我心想:这回母亲要把父亲丢了,一定是丢到街上的酒馆了。母亲把父亲送走的当夜小虎果然睡了个安稳觉。第二天早晨起来他把屋子挨个走了一遍,咕噜着一双黑莹莹的眼睛东看西看的,仿佛在找什么,小虎是不是在想:姥爷到哪儿去了?初三过后,父亲要被送回去了。我愿意请他回来,而永远不希望送他回去。天那么冷,他又有风湿病,一个人朝回走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正月十五到了。这天是我的生日。二十八年前,一个落雪的黄昏,我降临人世了。那时窗外还没有挂灯,天似亮非亮,似冥非冥,父亲便送我一乳名:迎灯。没想到我迎来了千盏万盏灯,却再也迎不来幼时父亲送给我的那盏灯了。走在冷寂的大街上,忽然发现一个苍老的卖灯人。那灯是六角形的,用玻璃做成的,玻璃上还贴着“福”字。我立刻想到了父亲,正月十五这一天,父亲的院子该有一盏灯的。我买下了一盏灯。天将黑时,将它送到了父亲的墓地。“嚓”地划根火柴,周围的夜色就颤动了一下,父亲的房子在夜色中显得华丽醒目,凄切动人。这是我送给父亲的第一盏灯。那灯守着他,虽灭犹燃。

第二年,打了许多胜仗。我们占领了那个有一片栗子树林的山岗。在南边平原以外的高原上,我们也大获全胜。八月我们渡过了河。住到一座有温泉、绿树环绕、有围墙的戈里齐亚市的一座房屋里。房子的一侧爬满了常青藤。此时,战斗正在不出一公里地的山的那一边进行。小城环境优美,我们的房子整洁舒适。河流在房子后边匆匆流过。小镇被我们干脆、漂亮地拿了下来,只是那些山头没那么容易得手。我很高兴,战争结束后,奥地利人似乎还想回到小镇,因为他们除了在个别军事要地轰炸外,没有炸毁这座小城。人们保持平静的生活。医院、酒吧照常运行、开放。街道两侧有炮兵布防,有士兵和军官分别住在两所防御工事中。在夏末秋初凉爽的夜晚,战半在城外的山上进行着。绿树成荫的街道把我们引到一个广场上,广场周围树木葱茏,镇上的女孩聚集在那里。国王坐在他的小汽车上驶过。现在你有时可以看见他的脸和有着细长脖子的身体以及一簇像山羊般的胡子了。在这样的宁静之中,偶尔会有某所房子的一堵墙被炸毁,墙灰、石块飞落到花园中或街道上。战斗在卡索高原顺利地进行着,使得这个秋天与我们在乡下度过的那个秋天完全不同。战争也与上一个秋天不同了。
城外山上的橡树林已不复存在了。我们进城的时候,橡树林郁郁葱葱,而此刻,只有一些残缺的树桩立在那里,大地完全被翻了个底朝天。暮秋的一天,我来到这片曾经长满橡树的土地上。我看到山的那一边乌云密布,乌云很快弥漫了天空,太阳变成了暗黄色,接着一切都变得灰暗起来,很快我们就被沉黑的乌云围困了,开始下雪了。大风卷着雪花,盖在赤裸裸的大地上,包裹了树木的残桩,也掩盖了那些大炮。通往战壕后的公厕的小路,也消失了。
后来,我回到镇上。透过军官们休息的防御工事的窗子望着外面纷飞的大雪。我和一位朋友,要了一瓶阿斯蒂葡萄酒。大雪还在不紧不慢地下着,我们知道,今年的战事到此就结束了。河上游的山头还没有攻下来,远在河那岸的山头也没有被攻破,我们知道,只好等来年再战了,我的朋友看见牧师正小心翼翼地从街上走过,就敲着窗户招呼他,牧师看见我们笑了笑,我的朋友示意让他进来,他摇摇头走了。那天晚上,吃过面条以后,上尉又开起了神父的玩笑。
神父很年轻,爱脸红。像我们大家一样穿着军装,只是在他灰上衣的左侧胸袋上有一枚暗红色的十字架。上尉为了让我听懂,用夹着英语单词的意大利语说:
“今天牧师和女孩们在一起。”上尉一边说一边看着牧师,又看看我。牧师笑了,满脸通红地摇着头。上尉常常使他很难堪。
“不是真的?”上尉问:“今天我看见牧师跟女孩子们在一起。”
“是的,不是真的。”牧师说。其他人都被牧师的窘迫逗乐了。
“牧师没和女孩在一起。”上尉继续说。“牧师从不和女孩在一起。”他向我解释道。他把我的杯子斟满了葡萄酒,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同时也盯着牧师。
“牧师每晚一个人对付五个。”桌旁的每个人都被逗乐了。“你明白吗?牧师每晚一人对付五人。”他做了个姿势,然后放声大笑。牧师也把它当做一个笑话接受了。
“教皇希望奥地利在战争中获胜。”少校说:“他喜欢佛朗兹-约瑟夫。他给他钱。我是无神论者。”
“你读过《黑猪猡》这本书吗?”中尉问道:“我准备买一本,这本书动摇了我对基督教的信仰。”
“那是一本猥亵、邪恶的书。”牧师说,“你们不会真正喜欢它。”
“那本书值一读,”中尉说:“它讲了那些牧师的事,你会喜欢的。”他对我说。我笑着看看牧师,而他也在蜡烛光的那一面对我笑笑。“千万别读那本书。”他说。
“我会给你一本的。”中尉对我说。
少校说:“有头脑的人都是无神论者。不过,我并不信仰共济会。”
“我信仰共济会。”中尉说:“那是一个高尚的组织。”有人进来了,门开了,我看见雪还在下着。
“下雪了,不会再有攻势了。”我说。
“当然不会有了。”少校说:“你可以离队了。你可以去罗马、那不勒斯,西西里——”
“他应该去阿马尔菲。”中尉说。“我会给我阿马尔菲的父母写个卡片,他们会像他们的儿子一样爱你的。”
“他应该去巴勒莫。” “他应当去卡普里岛。”
“我希望你去阿布鲁齐,访问一下住在卡普拉柯塔的我的家。”牧师说。
“别听他的阿布鲁齐,那儿的雪比这儿还大,再说他也不想去见农夫。让他去文明和繁荣的中心城市。”
“他应该见见那些漂亮的姑娘。我会给你一个那不靳斯的地址。那儿的年轻女孩多么漂亮——由她们的母亲陪伴着。哈!哈!哈!”上尉张开了手,大拇指朝上,其余的指头展开,就像做手影一样。他手的影子投射到墙上。他又一次用夹杂着英语的意大利语说:“你走的时候像这个。”他指着大拇指说,“回来的时候像这个。”他触摸着小拇指。每个人都大笑起来。
“看。”上尉又说。他又伸开了手,烛光再一次把手的影子投到墙上。他又竖起大拇指,按顺序点那些指头。“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拇指,你走的时候像一个大拇指,回来的时候像个小拇指!”他们又都笑了起来。上尉在手指游戏中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他看着牧师喊道:“牧师每晚五个对付一个!”他们再一次大笑。
“你应该马上出发。”少校说。 “我真想跟你一起去,给你当导游。”中尉说。
“你回来时带张照片。” “带卡罗索的。” “别带卡罗索的,他在号叫。”
“难道你不喜欢像他一样号叫吗?”
“我希望你能去阿布鲁齐。”牧师在叫喊中说。“那儿适合打猎,并且你会喜欢那儿的人。尽管那儿很冷可那儿空气清新,气候干爽。你可以住到我家里,我父亲是位打猎能手。”
上尉说:“走吧,在妓院关门以前我们得赶到那里。” “晚安。”我对牧师说。
“晚安。”他回答。

巴乌斯托夫斯基是一位很有特色的作家,他的作品往往传递出淡淡的忧愁、尊贵的优雅、难能可贵的真情……笔者曾经撰文向读者推荐过他的短篇小说《雨濛濛的黎明》。近日,再读他的另一短篇小说《雪》,心灵不由再次为之触动。

“我的心好像换了一样。我的心里有点快乐。”

——这是扎西宗乡的五年级学生宗巴写的,写在一张破破烂烂的纸条上,前几天递到我手里。我看完之后想,这句话真好听,真是我这几年看过的最好的情诗。

然后我意识到成长这件事带给我们所有人的副作用:我们最终变成了巧言令色、却越来越不知道什么是真情的人。

我们越来越会感动别人,说漂亮话。但我们再也没办法费力地说出一句话。我们写不出这样的话了。

前几天,我收到了 137
封这样的信,大部分写在撕下来的半片纸上。写这些文字的是一群西藏扎西宗乡的孩子,在珠穆朗玛峰脚下的两座小学读书。

他们对外面的世界了解不多,也还没有太学会汉语。但这是我几年来读过的最动人的文字。

在给你们看这些文字前,花一点时间介绍来龙去脉:你可能还记得,去年九月,我们与菜鸟网络一起,给他们设立的“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快递点”寄了
1000 本书,送给珠峰脚下的两所小学。

每本都有新世相的读者写的一封信。当时我说,希望你们跟我一起,让这些书、一些事情有机会很早地发生在这些孩子生命里。

然后我在办公室读到了这件事的结果:他们的读后感。我还不小心大声念了出来。我的心也像换了一样,有点快乐。

只有一部分读完这些书的孩子有能力写信,因为他们“语文不好”。这些信,语序颠倒,充满语法错误和错字,词和词一蹦一跳。

但他们说出来的都是“自己的话”。他们写这些东西费了力气,很激烈,很有力量,让人很难忘掉。

可能正是因为这些,他们让我想起了一些很久没有想起来的事情。你可以说,那是我们本来就有、后来却越藏越深的真情的力量。

父亲的压榨没有让贝多芬成年之后厌恶音乐,实在是万幸。精神的伟大与否,除了你自己,谁没变不了,神也不行。——五年级二班
卓玛桑旦 《巨人传》

我已经书看完的时候,我的感觉是心里有点感动,我的心好像换了一样,我已经来到学校的时候,我的心里有点快乐。——五年级一班
宗巴 《爱的教育》

虽然我并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有外星人,他们是不是真的那么友善,但我完全赞同阿米的所有话,爱是宇宙间的最基本法则,是一切的真理。——五年级二班
次乍巴旦 《阿米星星的孩子》

我们的父母不会永远在我们的身边,我们的父母去世之前,我们要听父母的话,别惹父母生气,父母去世后悔也来不及。这时我们要有一个好朋友,父母去世后我们有一个人来安慰我们。——次仁卓玛《长袜子皮皮》

如果我很小,也会杀掉我吗?作为父母,永远不会放弃自己的孩子。费恩对威尔伯的爱,无异于父母对自己孩子的爱。人生总是会离别。——五年级二班
次旺加布 《夏洛的网》

之前,我看到虫子就想一脚踩死它,让它永远从这个世界上离开。可是读了《昆虫记》之后,我就知道了它们不是真正害我们的,因为我们先害了它们。所以我们不要无罪而杀虫类。虽然外看虫子没什么特点,可它们却有自己的领,如:萤火虫用自己的肚子点灯,蜘蛛用蛛网捕抓猎物。这些很神奇吧,只要你刻苦研究,就能发现。——四年级一班
旦加 《昆虫记》

我深深体会到了听父母的教育,不能靠父母的帮忙,父母永久不会在我们的身边,要学做事,还不能失望父母的希望,以后变成了孤儿的话,想听父母的教育也没有,勇敢和坚强坚持的活下来,不能和别人吵架。——旦增仓决《长袜子皮皮》

我们的爷爷奶奶他们喜欢一年四季的景色,所以我们要让他们喜欢做什么就让他们做,不能拦住他们。他们都老了,我们就尊重他们。还有我们遇到了要帮忙的人我们就得帮他们,还有我们要说你冷不冷你饿不饿,这才叫尊重。——小阿旺益西《阿米星星的孩子》

我读了这本书以后非常感动流下眼泪,从那天起,我发现费恩是个善良的孩子,也知道了要保护小生命。而读《夏洛的网》就意味着还活着。——五年级一班
德吉卓嘎 《夏洛的网》

世界上的人都不会不能死,生下后一定会死的。要礼貌别人,要接受自己的错,也接受老师提我们的问题。以后我们要做一个言而有信的人,不能撒谎别人,现在我们要勤奋的学习,以后我们一定会过一个好日子,以后我们都会老的。——巴仓

这就是通往学校所在地——扎西宗乡的路,抵达它的路程漫长而唯一。

我同事从拉萨出发,坐三个多小时火车到达日喀则,之后是将近七个小时的公路,路上穿过牛、羊、马,一阵一阵扬起的黄沙,不用一分钟就能穿过的小县城……

他们的日常用品、瓜果蔬菜、和外界的一切接触,由这条细细的公路小心维系着,没有其他选择。这条路进去什么,他们就吸收什么。

这 1000 本书,大约 300
公斤,也是通过这条路,带着新世相伴读者的信,由菜鸟送达珠峰脚下。

有那么几个瞬间,这里的几百个刚开始学习汉语,还不能完整读写的藏族孩子,手里曾经捧着《杀死一只知更鸟》《爱的教育》《夏洛的网》这些书。在此之前,我并不确信他们会怎么看待这些书。菜鸟驿站的站长杨涛(陕西人)当时收到书时,担心他们看不懂这些“有点深刻”的书。

直到我收到他们的信,我觉得他们心里本来就有一些超过文字的深刻的东西。

八个月前,在请新世相读者参与这次寄书行动时,我说:“我不愿意说这是一次公益。我认为,做这件事的人所得到的,会远大于收到这本书的人。”现在看到他们的写来的文字,好像的确是这样。

我们给他们送去的并不多——都是些他们早晚会得到的东西。而他们给我们的,却是我们已经丢掉的东西:

曾经也藏在我们心里的,需要红着脸、费尽力气才能磕磕巴巴说出的真情。

读后思考:

你从谁的话里面,听到过真情?

故事既离奇又简单。二次大战期间,莫斯科一位女歌唱家带着女儿疏散在小市镇一座宽大的宅子里。宅子的主人老波塔波夫已经去世,生前他是军舰上的机械师。

在宅子的写字台上,紧挨着巡洋舰模型摆着老波塔波夫的儿子——一位海军军官的相片。歌唱家有时会拿起相片“仔细端详一下,并且思绪万端地皱了皱眉头。她觉得许久许久以前,在她不遂心的婚事以前,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张脸”。

“家中”不断收到来信,显然出自同一人的手笔。歌唱家把信都堆在写字台上。一天夜里,她点起蜡烛,谨慎地捡起一封信拆开。

这正是军官写来的信,其中充满了对父亲的关切,“我住院已经一个月了。我的伤势并不很重,这就快好了。请您不要担心……”信中还写道:“我非常想念您……闭上眼睛,恍惚看见自己推开门,走进花园里去。那时候是冬天,地上铺满了雪,但是通到那可以眺望悬崖的亭子的小路已经扫得干干净净。丁香花丛挂满了严霜。屋里的炉子噼啪作响……钢琴早已调好音,您已把我从列宁格勒买来的黄蜡烛插在烛台上……门铃响吗?在我离开前,我没有来得及安好。我真会再看到这一切吗?我回来的时候,我真的还会用蓝色的罐子装水吗……我出院后,也许能请短假回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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